“你是揍敵客家的人？”

第一次見到柯特時的情景我至今依然記得。

我聽見木屐聲由近而遠地傳來，清脆得宛如玻璃碎裂的聲音，仿佛正一點點將黑暗割碎。

我瞇起眼挑剔地打量了他一番。

他走到我們面前，混沌的光影中呈現出一張精致的面孔。濃密的眼瞼下是一雙不知裝著什麽的黑色瞳孔。是個瘦小的孩子，看起來實力一般。

至於知道他是揍敵客家的幺子則是後來的事了——這次重點不是揍敵客而是幺子。

盡管俠客親自推薦，我還是覺得柯特對旅團來說始終是個隱患。團長離開了，偏偏在這種時候增加身份可疑的新成員，也不知道俠客在打什麽算盤。於是我決定去試一試他的實力。

事實證明以他目前的實力還無法對旅團造成威脅。但他似乎受了不輕的傷——我看見他白皙的小手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痕，以及他幽深的瞳孔裏一閃而過的恐懼。

荒誕的夢境。

天邊彌漫著風沙，逐漸傳來斷斷續續忽明忽暗的光。空氣中血腥的氣息滲入骨髓。鮮血沿著指尖滴落，染紅了遍野刺目的花。

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劍。手心濕漉漉的，不知是汗還是血。

我呆呆地站了好久，直到花的色彩刺傷眼睛。

我掙紮著醒來。

流星街——也許在無聊的人看來這是個浪漫的名字。

事實上，流星街的島上沒有街道，流星街的夜空沒有流星。從廢墟的煙塵中擡頭望去，只有從小就看慣了的披露在灰色雲層下的班駁的天空。

這裏是被世界遺棄的角落，我們站在世界的背面。冰涼的劍落下，濺起溫熱的血，沾染在臉上，忘了拭去。月下開滿了一地的血焰花。仿佛眼睛也蒙上了猩紅的液體，我看到的是血的世界。

飛坦，飛坦。

尋聲轉身，卻看不到人影。

你說什麽？——我聽不見。

從沒想過我會再回到這個地方。

“我恨透了這裏。”

這裏沒有變化。

柯特聽了只是沈默，隨即又問：

“是嗎？那你為什麽還要回來呢？”

他擡起頭來，餘暉灑在他的臉上。他直視著我，用那雙晶瑩幽黑的眼睛，可我還是看不出他的表情。

我不語。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。

我發現柯特的眼睛就像兩個深深的洞，反射不出任何表情。一旦目光相觸，就仿佛被那雙眼睛攫住了一般，黑暗的魅惑，無法逃離。

是那場雨吧。我帶他去商店買傘。在一堆色彩繽紛的雨傘裏，他惟獨挑了一把墨色的傘。大概任何顏色映在他眼裏都是一樣的吧。

不知怎地我一直用餘光看著他。直到他微微擡起頭撐開雨傘。大大的雨傘遮住了他半張臉。我的腦海卻停留在他仰起頭的畫面，不知道那一瞬間，他幽深的眼裏會不會有一絲期待。

雨水班駁，我恍惚地移開目光。

害怕再多看一秒，便會沈淪。

月下是一片血紅色的花海，猩紅色的風緩緩搖曳花影。空曠的夜幕下卻突然出現一個身穿和服的身影。他轉過頭來望著我。

月色映著他蒼白的臉。

眼前的畫面一直定格在血色的世界裏，像電影倒帶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放。直到光線像稠密的血液般覆蓋眼球，再也看不明辨不清。

荒誕的夢境，早該結束了吧。

在世人看來我們旅團的人是一群瘋子——因為他們只有愚蠢的眼睛。

決定離開流星街，成立旅團仿佛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。那時我們還只是一心想著報覆的孩子。

臨走的那天瑪琪哭了，大家都沒有說話。當時我深吸一口氣，把目光移向看不見的前方。

直到後來我們才意識到。不管我們的聲名多麽顯赫，不管我們的雙手沾染了多少鮮血，不管我們流落到什麽地方，我們的背後，始終是滿目瘡痍的流星街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 坦大的心理其實是很難把握滴-_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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